尤瓦尔·赫拉利:如果科学家都像《人类简史》那样写书,我们就没有科学了

新京报官微 阅读:72832 2020-10-17 10:30:21

原标题:尤瓦尔·赫拉利:如果科学家都像《人类简史》那样写书,我们就没有科学了

相比对于读者的重视,赫拉利似乎没有那么关注学界的反馈。他非常坚持自己的写作方法论,渴望以尽可能大众化的方式,在尽可能辽阔的时空尺度里书写人类的科学与历史。赫拉利似乎是以一种21世纪的视野,将19世纪博物学家无所不包的叙事欲望发挥到淋漓尽致。只是在当下,几百万年前演化而来的智人,已身处人工智能和生物工程为核心的危机重重的革命之中。

全文8630字,阅读约需15分钟

文/董牧孜(周子寰、谢廷玉对本文亦有贡献) 编辑 李永博 张婷

历史学家尤瓦尔·赫拉利在当今世界事务中扮演的角色,介于“天后”麦当娜和“学术明星”史蒂芬·平克之间。这个含有玩笑意味却又莫名准确的评价,出自赫拉利的伴侣伊茨克·雅哈夫——他也是赫拉利的经纪人。

▲英文版“简史三部曲”书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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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世纪和21世纪,

都在发生根本性的革命

新京报:你很看重、也很擅长讲故事的艺术,《人类简史》不断强调人类强大的虚构能力和想象力,你甚至认为我们现存的一切——国家、宗教、企业等都是虚构出来的现实。有些人觉得你有“想象决定论”的倾向,你怎么看?

赫拉利:这是一个复杂的权衡——如何在忠于科学事实的同时又能接触到大众。你需要一种想象力和讲故事的才能。特别是在知识漫画中,你可去想象那些你不知道是否真的发生过的场景。

我认为我的角色不是从事某项调查的科学家,而是科学界和大众之间的桥梁。我的书中很少有原创性的研究。我不是考古学家,我没有真正踏入古代遗址,也从未真正从地里挖出头骨;我也不是遗传学家,我不知道如何分析这些头骨,如何提取DNA,以及如何对DNA进行测序等。我的工作是阅读专家们的文章和书籍,并以此为基础进行写作。我将近几年来成百上千的文章和书籍综合在一起,试图找到一种方法,将其中核心的信息传达出来。

我认为人类的思考更多得益于故事,而不是在事实和统计数据。当然,事实和统计是非常重要的,它们是科学的基石。不过,那些满是数字、表格和统计数据的文章也会让你失去大众读者。你可以想象,对于一个对世界万物充满好奇心的年轻人来说,他们显然不会去读那些密集而复杂的学术研究论文,但仍然会对“我们从哪里来”有着巨大的兴趣。如果你想接触到非常广泛的受众,你就需要将自己的工作真正与他们联系起来,并为了他们而创作。

▲《未来简史》,尤瓦尔·赫拉利著,林俊宏译,中信出版集团2017年2月版

新京报:你的确很擅长在学术和大众之间取得平衡。你的“简史三部曲”满足了今天人们对普世历史的强烈渴望,这也是它们得以畅销的原因。在当今前所未有的科技发展、信息爆炸之下,普通人往往对于知识整合有强烈的焦虑,担心自己被时代甩在后面。这让人想起19世纪博物学的兴盛、热衷知识整合的时代,今天似乎和19世纪颇为相似?

赫拉利:是的,有很多相似之处。19世纪发生了工业革命,这是最后一次技术和经济上的大革命,它完全改变了世界,创造了新的现代世界,同时也制造了我们今天生活中的很多问题。工业革命在世界上不同地区和国家之间拉开了巨大的差距。英国、法国、美国,以及后来的日本——这些国家引领了革命,而19世纪的中国在工业革命进程中落后了,这也是为什么中国遭受了一百多年被侵略和剥削的惨痛命运。我认为今天中国和东亚其他地区强烈的发展决心,部分源于不想让工业革命中所发生的记忆重演。

如今,我们又处于一场巨大革命的开端。这场革命有关人工智能和生物工程。像中国这样的国家,因为过去的艰难历程而下定决心领导这场革命。然而,这场革命当中仍有一些危险的因素。

正如人类在19世纪有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一样,也许在21世纪,世界上许多落后地区将遭遇一种新的数字帝国主义或数据殖民主义。你甚至不需要动用一个士兵,只需要控制数据流就能完成殖民。在过去两三年里,我们实际上已经看到了这种“数据世界大战”的肇始。比如,最近关于TikTok在美国的遭遇,以及与印度的争议,都是关乎谁能控制数据流的问题。

19世纪的工业革命,引发了一场全球性的战争,各国争夺资源,争夺海洋和贸易线。只是在今天,这种争夺呈现出另外一种形式。技术革命会导致社会和政治的彻底革命,在某种程度上,你甚至可以追溯到石器时代。石器时代的革命,其实比我们目前所看到的任何变革都要巨大。因为,智人的兴起导致了所有其他人类物种和许多大型动物物种的灭绝。五万年前,世界上至少有六个不同的人类物种,而如今只有一个。

在今天的世界,人工智能的兴起可能会导致类似的变化,因为它危及到仅存的一个人类物种——智人的生存。它可能会导致智人消失和全新种类的智能实体兴起。它们将以我们曾经取代和灭绝尼安德特人的方式,取代我们。

在我看来,新的变革很可能比此前任何历史时期都更彻底,因为我们和尼安德特人还是极其相似的,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有2%的DNA来自于他们,而且我们的身体和精神,我们的爱恨情愁在本质上和尼安德特人是一样的。但是在一两个世纪后,地球可能会被一些实体所控制,这些实体和我们的区别,要比我们和尼安德特人的区别大得多。这些实体不会是人类,甚至可能不是有机体。在40亿年的有机生命进化之后,我们可能会看到新的造物,第一批诞生的无机生命形式,将取代我们成为主要的生命形式。

所以,要理解这个问题,我们需要不是几十年的视野,而是要从几十万年甚至几百万年的尺度去思考;不是从中国或美国的角度去思考,而是真正从物种的角度去思考,从智人与不同种类的生命形态的角度去思考。而这,也许是我在这本新书中最深刻的信息——在知识漫画中,帮助人们从整个物种的维度出发,从数百万年的角度思考当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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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永远不应该低估人类的愚蠢, 这是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之一”

新京报:说到讲故事,我之前采访“大历史”学者大卫·克里斯蒂安(David Christian)时,他也跟你有类似的想法,不过他很喜欢强调大历史是一种现代创世神话。你会觉得《人类简史》也有点无神论“创世神话”的感觉吗?它以上帝视角提供了一种振奋人心的叙事:渺小的智人如何成为地球的统治者。你怎么定位你的简史写作?

赫拉利:《人类简史》的确有创世神话的元素,但对我来说,神话和科普的最大区别在于:神话只是来自于人类的想象,并且不受科学事实的限制。以大卫·克里斯蒂安、我自己和其他科普作者为例,我们都受制于科学事实。也正因如此,我们不能随便发明任何我们想要的故事。你可以从科普故事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的方式中看到这一点。

▲大卫·克里斯蒂安,历史学家,“大历史”教学领域的领军人物,担任国际大历史协会主席,著有《时间地图》、《极简人类史》、《起源:万物大历史》等。

神话永远不会修改自己的故事,而科学家们每隔10年或20年就会改变故事。比如《圣经》在2000年里没有变过,每当重大问题出现,而人们不知道如何解释的时候,他们就会发明一些东西,就像是上帝发明了它一样。不论科学家发现了什么,人们都会找到办法使之适应圣经的故事,圣经说什么都是对的。相反,科学最重要的标志之一,就是愿意承认错误,承认自己无知。

我们做错很多事情,我们不断地纠正自己,同时我们也搞不懂很多事情,比如历史上最大的难题之一,就是为什么男人会统治女人?在我们所知的几乎所有人类社会中,会用不同的理论来解释这一现象,比如认为男人的身体比女人强壮。但这些理论没有一个是真正有效的。因为在人类社会中,社会力量并不取决于体力,而是取决于社交技能。你看看当今世界上那些最重要的人,各国总统和总理们不可能通过打人耳光来获得权力,而是靠握手和结盟。不论是教皇还是拉比,或者腾讯、百度、亚马逊和谷歌的CEO们,他们都不是身体特别强壮的人。我们需要的是社交技能,而不是身体技能。

如今女性的社交能力和男性难分伯仲,那为什么在大多数人类社会中,她们仍然一直受到压迫?科学家的答案是,我们真的不知道,我们还在调查中。这种面对难题时承认我们不知道的态度,是区分一个故事是神话还是科学的最佳尺度之一。

新京报:过去的一百年里,学者往往专注于专门和狭窄的知识领域。你觉得你这种纵贯古今、学科杂糅的写作风格会引领一种新的写作趋势吗?学院知识不断专门化、狭窄化的倾向,在今天是否走到了一个转折点?

赫拉利: 不,我想他们一直都会这样工作。如果所有科学家都像《人类简史》那样写书,那我们就没有科学了。我们需要有这样的分工。科学家中的大多数人都在做非常专门的研究,但也有一些像我这样的人,试图将他们的具体研究收集在一起,并从中创造出整体的人类历史图景。我觉得这两种人都必不可少。

新京报:你是一个历史学家,但很多人也会把你看作未来学家,想要从你那里获知有关未来的预测和警示。你怎么看待未来学,是否也将其看作一种人类虚构能力的体现?

赫拉利:我认为 没有人能够预测未来,未来不是命定的(deterministic);我也认为历史不是对过去的研究,而是对变化的研究。

当你了解过去的事情是如何变化时,它就会给你一些暗示,一些关于未来事情可能会如何改变的想法。但我不是预言家,也不是什么上师(guru),我并不知道20年或30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,因为这取决于我们今天所做的决定。

在最近几个月里,我收到了很多提问:新冠病毒会改变世界吗?我只能不断地重复:我不知道新冠病毒会不会改变世界,以及如何改变世界。因为这真的取决于我们做出的决定。人们完全可以做出相反或不利的决定:通过新冠疫情制造仇恨,把疫情归咎于外国人和少数人群;在这场流行病中滋生贪欲,从中赚钱;制造无知,散布各种荒谬的阴谋论……倘若如此,新冠疫情之后的世界将是暴力、贫穷和动荡的。但是,这些并非不可避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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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赫拉利:新冠面前选择合作显而易见

但人们往往做出愚蠢选择

我们——不论是个人,还是政治家或领导人——可以通过同情而非仇恨来应对这场危机,思考如何帮助其他国家并与他们合作;可以选择慷慨而非贪婪,捐赠、支援和帮助他人渡过难关;我们完全可以通凭借智慧而不是无知来做出反应,了解科学的重要性,拒绝阴谋论和假新闻……如果我们以这样的方式行动,新冠疫情后的世界将会更加和谐、和平和繁荣。

未来取决于每一个人怎样做出正确的选择。我无法说出人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,但我可以说——什么是好的决定。不过,作为一个历史学家,我知道我们永远不应该低估人类的愚蠢,显然这是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之一。人们有时会做出愚蠢的决定,他们可能会选择竞争和仇恨,即使这深深伤害了每一个人。但在这场危机面前,合作总比竞争好。

新京报:那你成立自己的社会影响力公司Sapienship,是为了在当今世界发挥什么样的作用?

赫拉利:Sapienship的目的是将全球对话的重心放在人类面临的最重要挑战上。如今,人们生活在一个忙碌的时代,被大量无关的信息淹没,通常不知道该关注什么。他们会在TikTok上观看猫咪视频长达数小时之久,却完全不关注全球变暖。Sapienship希望帮助人们看到大局。想要真正专注于当下,就要从全球性视角来看待整个人类历史,了解我们从哪里来,我们面临的最重要的挑战又是什么。

Sapienship不仅仅是我的公司和梦想,也是我和我的爱人伊茨克·雅哈夫一起努力的结果。一直以来,他担任公司的经理。我的书在全世界大获成功,离不开他和整个团队在背后的支持。当然,除了我写的书,世界上还有很多好书没有被大众看到,我从不是那个唯一的“天才”。于是,我们想创建一个公司,它将透过书籍的出版,给人们提供更广阔的视野,并试图在全世界产生影响。这本知识漫画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。我们知道很多人不读书,因此,我们希望以新颖好玩的方式将科学带给他们。好玩不是坏事。我们也希望制作好玩的TikTok视频,来传达重要信息。

值班编辑 吾彦祖 康嘻嘻

本文部分内容首发自新京报公号“新京报书评周刊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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